為什麼日本人要在黑暗中看螢火蟲，而且從不去抓？

讀完這篇文章，你會知道：

• 140多位日本人對賞螢（hotaru，螢火蟲）說了些什麼
• 真正要緊的兩個小舉動，以及背後共同的溫柔理由
• 為什麼關掉燈不會讓你看得更少，反而看得更多

如果你想在夏夜看看日本的螢火蟲，又不確定怎樣才算「做對」，先深呼吸。不會有問題的。說實話，賞螢幾乎不需要你做什麼，只要在黑暗裡靜靜站著看就好。

我們從公開的問答網站、部落格和社群貼文中，蒐集了140多位日本人關於賞螢的聲音，內容涉及燈光、捕捉、拍照、安靜和黑暗。這些聲音裡講規則的不多，更多的是對一種小生命的共同疼惜：牠只發光一兩週，然後就消失了。

在日本看螢火蟲會不會失禮？會不會一不小心就做錯？我們蒐集了140多位日本人的聲音，答案很明確：放輕鬆。賞螢時，日本人對幾乎所有事都很寬容，只有兩個小舉動真的重要：關掉自己的燈，以及絕對不去捕捉。我們找到的聲音裡，沒有一個人贊成把螢火蟲帶回家。這兩點都出於同一個樸素的心願：讓這裡的螢光一年年延續下去。

重點速覽

只要記住一件事： 日本人並沒有盯著你看你做得對不對。他們站在黑暗裡，和你是為了同一個理由。關燈和不動手這兩件小事，守護的是同一樣東西：明年這裡依然有螢火蟲發光，留給下一位來看的人。

我們如何蒐集這些聲音

我們蒐集了140多則日語聲音，涵蓋賞螢的七個面向：關燈、抓不抓、拍照、安靜與黑暗、何時何地去看、轉瞬即逝的光意味著什麼，以及不同世代的體驗有何不同。這些聲音都來自公開的日語問答網站、個人部落格和社群貼文。

說明一下： 這些聲音並非出自嚴謹的科學調查，都是真實的日本人在公開平台上用自己的話寫下的。螢火蟲本身的事實（壽命、發光、需要乾淨的水等）另有出處：政府和地方自治體的野生生物頁面、保育團體以及學術研究，全部列在文末。

本音的溫度感

賞螢和日本的很多禮儀有點不一樣。說到日本禮儀，實際情況往往是「其實沒人真的在意」；但看螢火蟲時，小小的用心確實很重要。這並不是因為有人在評斷你，而是因為螢火蟲脆弱、短命，只有大家一起小心，這份體驗才成立。好在最重要的兩件事，也是最容易做到的兩件事。下面就來看看日本人實際是怎麼說的。

🟢 把燈關掉

這是你能做的最貼心的一件事。知道原因以後，你就再也不會想開燈了。

關於賞螢地點燈光的21則聲音，態度鮮明，幾乎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黑暗才是關鍵。

為什麼這麼重要？螢火蟲的光不是裝飾，是牠們之間說話的方式。這道光是求偶訊號，雌雄靠它在黑暗中找到彼此。在附近打一束亮光，螢火蟲就會直接停止發光，「對話」也就中斷了。

自らが光るほたるにとって、周囲が光るのは都合が悪いです。光で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しているので、周りが明るいと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できなくなってしまいます。だから、月がこうこうと輝くよりも、闇夜が好きなんです。 對一隻靠自身發光的生物來說，周圍有光是個麻煩。牠們用光來溝通，所以一旦四周明亮，就無法溝通了。所以比起皎潔的月夜，牠們更喜歡漆黑的夜。

ホタルの生息地で赤い懐中電灯を振り回したり、赤い足元灯を点けるのは止めて欲しい。ホタルは確かに白い光よりは、赤い光の方が感度は鈍いだろうが、赤い光が見えていないわけではない。その証拠に赤い光だろうが向けて付けると発光を止める。 請不要在螢火蟲棲地揮舞紅色手電筒，或開著紅色的腳燈。比起白光，牠們對紅光的感受確實比較遲鈍，但這不代表牠們看不見紅光。證據就是：無論什麼光，哪怕是紅光，只要朝牠們照過去，牠們就會停止發光。

最好的一點是，其實你根本不需要燈。每年都去的人都會分享同一個訣竅：趁天色還留著一點餘光時到達，讓眼睛慢慢適應，就會發現四周比想像中亮得多。

大丈夫、早めに到着するようにして、目を慣らせば懐中電灯は必要なくなります。あなたが思っているよりも夜は明るいです。 沒問題的——早點到，讓眼睛適應，您就完全不需要手電筒了。夜晚比您以為的還要明亮。

在一個山村裡，有位作者注意到，村民整個六月都會關掉自家的燈，只為讓來訪的人看得更清楚，這位作者把這稱為一份體貼。關燈算不上犧牲，只是一次小小的omoiyari（為他人著想）：日本人習慣先想一想，自己的舉動會給身邊的人（和生物）帶來什麼影響。大家都把燈關掉，螢火蟲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 只看，不抓

第二件重要的事同樣簡單：盡情地看，但讓牠們留在原處。

關於捕捉螢火蟲或帶回家的25則聲音，態度幾乎一面倒，而且格外溫柔。

理由很簡單，和燈光一樣：螢火蟲的生命短得讓人心疼。成蟲幾乎不進食，只喝一點露水，把一兩週的時間全用在一件事上：找到伴侶，產下明年會發光的卵。把牠帶回家，牠還沒完成這件事就會死去。很多人都說起過同樣的心疼：

蛍持ち帰っても直ぐに死んじゃいますよ。自然的に生活してるので、放置して見るのがマナーかと思いますよ。 就算把螢火蟲帶回家，牠也馬上就會死掉。牠們生活在大自然裡，所以讓牠們自在、只是靜靜地看，才是該有的禮儀。

花見の時に、桜の枝を折って帰る人はいないのに、ホタルは捕まえて帰る人がいます。 賞櫻時，沒有人會折一根櫻花枝帶回家——卻有人會把螢火蟲抓起來帶走。

這個櫻花的比喻說得很透。對許多日本人來說，螢火蟲就像花一樣：專程去看，看完就讓牠留在原處。還有一筆常被提起的帳：如果每個人都只帶「一隻就好」，最後就一隻也不剩了。

ホタル飛ぶ素敵な光景を目撃させてもらっているんだから、人間の勝手な自己満足を押し付けちゃいかんのではと悲しくなる。見守ろうよ。 我們是被允許見證螢火蟲飛舞這幅美景的——所以一想到把人類自私的自我滿足強加在牠們身上，我就覺得難過。我們就靜靜守護牠們吧。

如果同行的孩子特別想抓一隻呢？有這種煩惱的不只你一個。許多日本大人都坦白說，自己小時候不懂事，也抓過螢火蟲。有人這樣寫下了心態的轉變：

ホタルを捕まえたいというのは人間の本能なのかもしれません。昔はたくさん飛んでいたから当たり前のように捕まえていた。でも、今は時代が違うのです。本当は見るだけにするのが一番いい方法です。 想抓螢火蟲，也許只是人類的本能。從前牠們飛得到處都是，所以大家理所當然地就抓了。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其實，只是靜靜地看，才是最好的方式。

還有一點實用的提醒，出發點是體貼：螢火蟲脆弱得驚人，手稍微重一點，就可能在無意中傷到牠。所以最安全、也最體貼的做法就是乾脆別碰。另外，在一些地方，捕捉螢火蟲（甚至牠們幼蟲吃的河中螺類）受地方保育條例限制，在保護區內還可能被處以小額罰款。這不是全國性的禁令，只是在地人在守護差點失去的螢火蟲。

🟡 手機拍不到螢火蟲（這完全沒關係）

你一定會想拍下來，但多半拍不成。幾乎每個人都說，從那一刻起，這個夜晚才真正變得美好。

關於拍攝螢火蟲的32則聲音，呈現出一個清楚又有點好笑的規律：大家都試著拍，大家都失敗，最後反而慶幸自己好好看了一場。

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寬心：你擔心的事，也就是拍出一張好照片，連認真的攝影師都幾乎做不到，用手機更是不可能：

ホタルの光は肉眼ではとってもキレイで、飛んでる蛍もたくさんいたのです。でも、スマホでの撮影はコレが限界。甥っ子に「スマホ画面にゴミついてる」言われた。 螢火蟲的光，用肉眼看是那麼美，飛舞的螢火蟲也好多。但用手機拍，就是這個極限了。我姪子還跟我說：「你螢幕上有髒東西。」

いざ、一眼レフで撮影しようと三脚、レリーズ持参で撮影したのですが、蛍の光をまったく写真に納めることが出来ず、悔しい思いをしました。 我帶著腳架和快門線，準備好用單眼相機拍攝——結果完全捕捉不到螢火蟲的光，真是不甘心。

所以幾乎所有日本人都會這樣勸你：別再拍了，好好待在那裡看就好。

スマホでの撮影はほぼ真っ暗になってしまうので、潔く諦めて「目に焼き付ける」のが一番の正解です。 用手機拍幾乎一片漆黑，所以乾脆俐落地放棄、「把它烙印在眼裡」，才是最好的答案。

動画には全然映らなかったけど、だからこそ自分のその肉眼で見て肉眼に焼き付けなさいってこと。 影片裡完全拍不到——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把它烙印在眼底。

這些失敗的照片其實說明了一件事：對相機來說太弱的光，正是這裡顯得特別的原因。螢火蟲需要徹底的黑暗，只要有人舉起亮著的螢幕或打開閃光燈，附近所有人的興致就都被打斷了。（這和拍人物與寺廟時的拍照禮儀是兩回事，這裡要守護的是黑暗本身。）就連帶了腳架的攝影師也說，長時間曝光成了意外的體驗：快門開著，人靜靜站上好幾分鐘，看螢火蟲飄來飄去。他們本來是來拍照的，結果做的正是大家都推薦的事：好好地看。

🟢 安靜與黑暗

第一次來的人會對兩件事感到意外：這裡有多黑，大家有多安靜。頭五分鐘左右，兩件事都會讓人不太習慣，之後卻成了最好的部分。

關於黑暗與安靜的29則聲音，幾乎平分為兩類：「這就是最美的地方」和「一開始真的有點怕」。一開始發毛的人幾乎占一半，這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先說說黑暗，因為很少有人會事先提醒你：在真正的賞螢地點，可能黑到看不見自己的腳。

実際真っ暗で、足元は見えず、どこが池なのかもわからないのに、カエルの鳴き声はすぐそばから大量に聞こえて、、、私だけは入り口で断念しました（笑）。 真的一片漆黑，看不見腳下，連池塘在哪裡都搞不清楚，青蛙的叫聲卻就在身旁此起彼落……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在入口就放棄了（笑）。

所以做點實際準備會有幫助：穿長袖，帶防蚊液，慢慢走，需要的話為了安全用一盞朝下照腳的小燈。不過，年年去的人最想告訴你的是：在黑暗裡待一會兒，就會看見越來越多的東西。

暗いのがダメな人は、危険な位真っ暗です。でも、その先には、星空のようなホタルの光がキレイで。ものすごい感動しました。 怕黑的人會覺得，那是黑到讓人感到危險的程度。但越過那片黑暗，螢火蟲的光美得像滿天星空。我真的好感動。

「何もなくなって、真っ暗、怖い」って感じるかもしれません。じつは、明かりがなくても夜は思ったよりもずっと明るいし、生きものたちのコーラスが聴こえます。 您也許會覺得「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片漆黑，好可怕」。但其實，就算沒有燈光，夜晚也比您想的明亮得多，而且您能聽見眾多生命的合唱。

那安靜呢？這談不上什麼嚴格的規定。看到這麼纖弱的東西出現，人自然就安靜下來了。有人描述過，一群人一起屏住呼吸，等第一隻螢火蟲飛起來，還是忍不住發出輕輕的驚嘆。

あの神秘的な光を、暗い中でみんな息を詰めるようにして見ています。 那道神秘的光，大家都在黑暗中彷彿屏住呼吸般地看著。

你不需要完全不出聲，只要像在安靜的神社裡那樣壓低聲音就好。入夜後的螢火蟲河岸，某種程度上就像那樣的地方。如果你在日本的電車上體會過那種安靜，就已經懂這種感覺了。日本人自己也覺得那種安靜有點特別，沒有人指望你做得十全十美。

何時何地去看（以及為什麼錯過也沒關係）

我們看到最常見的擔心，其實跟禮儀無關，只是「什麼時候去」。螢火蟲出不出來很難說準，這也是牠們的魅力之一。下面這些資訊足夠用來安排行程：

• 季節： 大約五月下旬到七月上旬，因地而異：溫暖的西日本早一些，涼爽的山區晚一些。能看到的時間只有幾週。
• 時段： 高峰大約在日落後30分鐘到兩小時。去得太晚，就差不多結束了。
• 天氣： 螢火蟲在溫暖、潮濕、無風的夜晚飛得最多，陰天或雨剛停之後尤其好。寒冷、颳風或月亮很亮的夜晚，牠們大多不太飛。（這也是喜歡日本梅雨季的又一個理由：雨後悶熱的傍晚，正是賞螢的好天氣。）

初夏的雨，夜裡引出螢火蟲，白天又讓繡球花在雨中開得鮮亮。白天有安靜的花，夜裡有柔和的光，都屬於同一個梅雨季。

還有一件讓人放心的事，是日本人自己說的：在地人也會錯過時機，也不一定知道什麼祕密地點。沒有人指望你把這件事安排得十全十美。

見ごろは少し過ぎてたようで、乱舞とまではいきませんでしたが、それなりに見ることができました。 看來最佳觀賞期已經稍微過了，雖然沒到漫天飛舞的程度，但也算是好好地看到了。

気まま気まぐれなホタルゆえ、出るのか出ないのか、時間と気持ちに余裕がある方は、ちょっとのぞいてみてください。 螢火蟲既隨興又任性，到底會不會出現誰也說不準——如果您時間和心情都還有點餘裕，就稍微去探一探吧。

帶著這樣的心態去就好。要是遇上滿河岸的螢火蟲，那會是旅途中最美的夜晚之一。就算只看到幾點飄動的光，那也是貨真價實的螢火蟲，身旁的人一樣會很開心。想知道螢火蟲季在一年中的位置，可以看看我們的逐月訪日指南，把賞螢和初夏的其他活動放在一起安排。

賞螢禮儀從何而來

從「關燈」和「不動手」這兩條建議往後退一步看，會發現背後是同一個簡單而溫柔的道理，而且和「日本人天生細膩」幾乎沒有關係。

這些禮儀來自螢火蟲的習性，和國民性無關。 每一條賞螢禮儀，都能追溯到同樣的生物學事實。螢火蟲成蟲只能活一兩週，幾乎不進食，在死去之前靠發光尋找伴侶。牠的光是求偶訊號，所以人造光會打斷牠僅有時間去做的那件事。幼蟲只在乾淨的流水中長大，以小小的河中螺類為食，所以有螢火蟲發光的河岸，也說明那裡的水很乾淨。把這些事實放在一起，「規矩」就不再像規矩了：別添光（會打斷求偶），別捕捉（會讓明年少了卵），保持水和黑暗原樣（那就是牠們的全部棲地）。沒有人需要死記禮儀，了解螢火蟲有多脆弱，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

這也是一段關於失去、以及努力挽回的人們的故事。 年長的日本人記得螢火蟲很常見的年代：「就在房子後面」，「一點也不稀奇」，童年的小溪裡到處都是。後來在戰後的幾十年裡，被污染的水和用水泥封起來的河道，讓全國許多地方的螢火蟲消失了。今天你看到的螢火蟲，在很多地方是在地人有意找回來的：保護螺類、清理溪流、親手營造棲地。我們讀到的聲音裡，處處能感到對那段失去的惋惜：

今はコンクリートに覆われた、草一つも生えてない川になっている。もうホタルもドジョウもザリガニもなんにもいない。昔見た風景がなくなっていくのは、なんだかさみしいね。そこで作られた思い出は、我が子には経験させてあげ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んだなぁ。 現在那條河被水泥覆蓋，連一根草都長不出來。螢火蟲、泥鰍、小龍蝦——什麼都沒有了。看著兒時熟悉的風景一點一點消失，總覺得有些寂寞。在那裡留下的回憶，我已經沒辦法讓自己的孩子也親身體驗了。

所以這些小舉動才顯得格外有分量。你關燈時，不只是講禮貌，也是在參與一場漫長、大多不為人知的努力，讓稀有的東西不再消失。

這裡也有日本人一直珍視的一種美。 螢火蟲和櫻花能喚起相似的感情：正因為短暫，才更顯珍貴。櫻花一齊開放，幾天內就凋謝；螢火蟲在黑暗中只亮幾個晚上，然後就不見了。所以人們的做法是前去觀賞，然後放手，不去抓，也不佔有。這短短幾分鐘，很多人記了幾十年：

夏になると、高知県に住む祖父が、ホタルを虫かごに入れて送ってくれました。その祖父が亡くなって30年になりますが、毎年夏になると、祖父への思いが募ります。 每到夏天，住在高知縣的祖父都會把螢火蟲放進小蟲籠裡寄給我。祖父過世如今已三十年了——但每到夏天，對他的思念就會湧上心頭。

享受螢火蟲之夜，並不需要懂得這一切。不過這正說明了，為什麼安靜、關燈、不動手的旅客會這樣受歡迎。你一句話都不用說，就已經在用身邊的人珍惜螢火蟲的方式對待牠們：把這光當作借來的，看過之後，再留給下一個人。

更多日本人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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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日本的電車這麼安靜：你在螢火蟲河岸感受到的那份溫柔的安靜，由177位日本人為你說清楚。
• 沒有垃圾桶，也沒問題：日本人對「垃圾自己帶走」這個習慣的真實感受，來自232則聲音。
• 日本的夏天也有熱鬧的一面：如果說螢火蟲是安靜的夏夜，煙火就是熱鬧的夏夜，兩種都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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