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賞楓：遊客為紅葉而來，當地人心裡怎麼想

這篇文章你會讀到：

• 242位日本人談賞楓（koyo）季的真心話：人潮、拍照，以及他們怎麼看外國遊客的到來
• 為什麼著名景點讓人喘不過氣，當地人為什麼其實也覺得吃力
• 賞楓時幾個小小的貼心做法，日本人會很高興

如果你嚮往日本的紅葉，又擔心熱門景點擠得讓人喘不過氣，不妨先放寬心。你一定能玩得開心，有同樣擔心的人也很多。

為了了解賞楓（koyo，欣賞紅葉）季在現場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們從問答論壇、社群媒體、旅遊部落格與影片留言區收集了242則日本人的意見。結果是：人潮確實很多，當地人也同樣被擠得很累；但對前來一起欣賞秋色的遊客，大家的善意也是真的。把這兩面都弄清楚，這個季節就能玩得輕鬆許多。

日本人會介意觀光客來賞楓嗎？我們整理了242位日本人的心聲。大多數人都歡迎遊客，只有約四分之一的人流露出對遊客的疲憊感，而且針對的是人潮，並不是遊客本身。當地人在熱門景點同樣累壞了，他們的辦法你也用得上：早點去。

快速指南

最重要的一件事： 光看那些人擠人的照片會讓人卻步，但秋天的日本其實比想像中友善得多。早點去，好位置和別人分享，樹木保持原樣不去碰，你就能看見旅遊書裡很少寫到的另一面koyo。

我們是怎麼收集這些聲音的

我們圍繞賞楓季節的五個問題，收集了242則日語的聲音：應對人潮（53則）、共享拍照位置（51則）、當地人對遊客為koyo而來的感受（45則）、面對楓葉本身的小小禮節（52則），以及不同世代的態度差異（41則）。我們從公開的日本問答網站、論壇、社群貼文、旅遊部落格與影片留言區收集而來。

小提醒： 這不是經過嚴謹設計的科學調查，而是日本人在公開平台上用自己的話寫下的心聲彙整。目前還沒有哪一份英文賞楓指南整理過這麼多日本人對這個季節的看法，我們覺得值得分享。

真心話溫度計

打算秋天去日本，心裡難免冒出不少疑問：到哪裡都是人山人海嗎？怎麼拍照才不失禮？當地人到底歡不歡迎我？ 下面就來看看日本人實際說了什麼，先從大家最擔心的人潮開始。

🟡 人潮

沒錯，著名景點真的很擠。不過有一點可以讓你安心：日本人的感受跟你一模一樣。

在53則談到秋天人潮的聲音中，有一半說自己也被擠得很累。

類似的話一再出現，讀起來反而讓人莫名安心：

木々を見に行ったのか、人を見に行ったのかわからないときがありました。 有時候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去看樹，還是去看人。

紅葉トップシーズンの中、人人人人…にモミクチャにされながらも、一目通天橋から眺めようと朝から頑張ってきました。まぁある程度は覚悟の上ではありましたが、まさかここまでとは… 在賞楓的最旺季，被人、人、人擠成一團，我還是從一早就拚了命，只為了從通天橋上看一眼。我原本有點心理準備，但萬萬沒想到會擠成這樣。

這說的是京都東福寺的通天橋。這座寺院以楓紅溪谷聞名，是整個秋天人潮最擁擠的地方。

當地人也不只是抱怨而已，許多人乾脆不去著名景點了。高尾山是東京近郊最熱門的賞楓地之一，一位住在附近的人這樣寫道：

地元八王子では、激混みの高尾山は嫌と言って紅葉シーズンには行かない人が多い。わたしもその1人だった。 在我的家鄉八王子，很多人說受不了高尾山有多擠，賞楓季就乾脆不去。我也是其中一個。

所以，如果你覺得人多到吃不消，並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有同樣感覺的人也很多。好在當地人早就想出了應對的辦法。

當地人的辦法很簡單： 挑平日去，早點到（或是趕在傍晚點燈結束前的最後一小時），去著名區域時避開大家都在拍的那個點，往人少的周邊走。一位去過京都的人寫道，即使在旺季，正門前亂成一團，稍微偏離主路的寺院步道卻安靜又美麗。另一位發現，就算是人擠人的週末，開往嵐山的在地電車也幾乎是空的。同樣的楓葉，換個去法，體驗就完全不同。有些最美的秋夜，其實在遠離京都人潮的地方。像高松的栗林公園這樣的大名庭園，每年11月只有幾個晚上為楓葉點燈，而它所在的四國一角，人潮很少湧入。離京都近一些的，還有山谷裡的貴船，同樣的思路在這裡也行得通：滿意而歸的人，去那裡不是為了某個招牌景點，而是為了從鞍馬走到貴船的山路和漸漸轉紅的季節。楓葉點燈季結束後，這個思路到了冬天也用得上。冬季點燈一文收集了日本人對人潮、寒冷、和誰一起去看、怎麼拍照的心聲。

什麼時候去也很重要。各月的紅葉時程和人潮較少的週次，請見日本的最佳旅遊時間。至於為什麼這麼多人都湧向那幾個地方，日本過度觀光了嗎？一文有更完整的說明。

🟢 拍照位置

大家都想拍下同一片火紅的楓葉。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很受認同：拍完就讓位。

在51則談到拍照位置的聲音中，最常見的是互相禮讓，語氣也最溫暖。

日本的攝影愛好者介紹過一套不成文的禮節，做起來也很簡單：

三脚禁止になった人口の多い撮影現場では、数枚撮った後に交代、さらに撮りたい人は一番後ろに並んで再度待つ、という形になっています。こうすることで全員に平等に撮影するチャンスが訪れます。 在禁止使用腳架、人又多的拍攝現場，做法是這樣的：拍個幾張就換手；想再拍的人，就排到最後面再等一次。這樣每個人都能公平地拍到。

私は記念写真を撮っておられる方がいたら撮り終わるまで待ってあげるし、自分が撮っている時は「どうぞ通ってください」と譲ります。その方がお互い気持ちがいいし、構図をゆっくり考えられるので。 如果有人正在拍紀念照，我會等他們拍完；而我在拍的時候，我會說「請過，沒關係」讓他們通過。這樣對彼此都比較舒服，也能慢慢思考構圖。

這種體貼也是互相的。一位攝影愛好者記得，自己還是個緊張的新手時，有個陌生人招呼自己到好位置去拍：

途方に暮れていると、優しい方が「はやく撮らないといいシーンが逃げちゃうよ、ここに入っていいから」と声をかけてくれました。この親切丁寧な対応が、その後の自分の撮影中の行動に大きな影響を与えてくれました。 當我正手足無措時，一位親切的人對我說：「快點拍，不然好畫面就跑掉了，進來這裡沒關係。」那個體貼的舉動，從此改變了我拍照時的舉止。

有意思的是，日本的攝影愛好者很清楚，自己那套「規矩」在旁人眼中可能有點可笑。有人就說，所謂「拍攝點」，其實只是相機族的邏輯，只想單純賞楓的一般遊客完全不必在意。

所以，儘管去拍那紅得不可思議的楓葉吧。拍一張，笑一笑，再退後一步，讓下一個人也能拍。禮節就這麼簡單。（關於在日本為人物與場景拍照的一般禮貌，請見觀光景點的拍照禮節。）

🟢 當地人怎麼看外國遊客的到來

日本人是不是私底下希望觀光客別再來賞楓？大多數人真心歡迎遊客，許多人還說，楓葉和大家一起看反而更美。

在45則談到外國遊客為koyo而來的聲音中，各種態度都有：有真心的歡迎，有坦然的接納，也有一些複雜的心情。

歡迎的聲音隨處可見，而且往往很具體：

外国人の方が前に黄色い紅葉はあるけど赤はないって日本の紅葉に感動してたな。 曾有一位外國訪客被日本的秋天深深打動，他說我們那邊有黃葉，但沒有像這樣的紅葉。

海外の富裕層様、来ていただいてほんとありがとう。楽しんでくれてるならいいです。 來自海外的貴賓們，真的非常謝謝你們來。只要你們玩得開心，那就是最重要的事。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聽到遊客對日本楓葉的驚嘆，當地人反而更珍惜自己家鄉的秋天。一位部落客寫道，聽外國人讚嘆楓葉有多「繽紛」，才第一次意識到窗外那片itsu-mo-no（一如往常）的風景其實很特別：

海外の紅葉に触れたことのないワタシは、「イッツ カラフル」な紅葉は日本独特の光景らしいことを初めて知った。 從沒看過國外紅葉的我，第一次知道，這片「It's colorful」的紅葉，原來似乎是日本獨有的景象。

那些心情複雜的聲音呢？也值得聽一聽，因為內容並不是你擔心的那樣。談的都是擁擠、物價，還有一座因為太受歡迎而不堪負荷的城市。有一個人把這種心情說得很到位：

私自身も海外旅行が好きなので、もう日本に来ないで欲しいとは全く思いませんが、少なくともその国のマナーや習慣などを調べて訪れるべきかなぁと思っています。 我自己也喜歡出國旅行，所以我完全不會想「別來日本」，我只是覺得，大家造訪前，應該稍微查一下那個國家的禮儀和習慣。

遊客和當地人之間，靠的就是這份心意。歡迎是真心的，大家希望的只有一件小事：來的時候，對這裡的習慣多一點好奇。（想知道日本哪裡最熱情好客，可以看哪裡最歡迎你，文中用地圖做了整理。）

🟢 楓葉本身

有一個小小的貼心，當地人會看在眼裡：欣賞楓葉，別去摘它。撿一片落葉捧在手心完全沒問題，讓人心疼的是從活樹上把葉子摘下來。

在52則談到如何對待楓葉與樹木的聲音中，絕大多數語氣都很溫和：看看就好，讓它保持原樣。

這些提醒沒有責備的口氣，說的不是「不准」，而是「用眼睛去欣賞」：

紅葉している木の枝を折ったり、葉をちぎりとって自然の木々を傷つけてはいけないというのは当然のこと。どれだけきれいでも、目で見て楽しもう。 折斷紅葉樹的枝條、扯下葉子去傷害自然的樹木，這當然是不該做的事。無論它有多美，就用眼睛去享受吧。

還有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撿起已經落下的葉子完全沒問題，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受珍惜的小習慣。日本人會把落葉夾進書裡壓平，對著陽光欣賞，一整年都留著：

ドライブに出かけた先々で「あ、綺麗だな」と思った落ち葉。そっと拾って、長く保存できる押し葉にしては？ 那些在開車出遊途中，讓你覺得「啊，好美」的落葉。何不輕輕撿起來，做成能長久保存的押葉呢？

枯れ葉を通過した太陽の光によって美しい葉脈をはっきりと見ることができ、うれしくなって何枚も何枚も太陽にかざし、美しい葉脈を見ながら写真を撮りました。 穿過枯葉的陽光，把美麗的葉脈照得清清楚楚，我開心極了，一片又一片地舉向太陽，一邊看著那美麗的葉脈一邊拍照。

人們談起楓葉時語氣總是很溫柔，從中很能看出這個文化的樣子。一位旅館主人寫到庭院裡的楓樹斷了一根大枝，字裡行間沒有惱怒，更像是傷心，因為從那根枝枒春天冒出嫩芽時起就一直很喜歡它。連一片落葉都會讓人有點感傷，這份心情正是核心所在。

這份心意也有制度上的支持。日本環境省請造訪國家公園的遊客不要採集植物、不要把東西帶走，好讓之後來的人也能看到同樣的景色。在保護等級最高的區域，採集植物受到法律限制。不過你大概用不著想起這些規定：一旦感受到這些楓葉對身邊的人有多重要，自然就會想讓它們保持原樣。（許多賞楓名所都是寺院與神社，參拜時的禮節請見參拜寺院與神社。）

出乎意料的世代真相

不論在日本還是國外，都有一種常見的看法：在風景名勝舉止不當的，是那些只顧盯著手機的年輕人，年長的人則會安安靜靜地欣賞風景。可是看了不同年齡的日本人談koyo的心聲後，我們發現這個看法被整個翻轉了過來。

首先，喜歡楓葉根本不是「老人家」的專利。不少年輕人都反駁了這種刻板印象：

年取ると花とか紅葉好きって言ってますが、小学生の時から好きだったんだよな。 大家都說人老了才會開始喜歡花啊、紅葉啊，可是我從小學就喜歡了耶。

綺麗なものを見ると誰もが嬉しい気持ちになります。これは当たり前のこと。…桜や紅葉が好きと言うことは何も年寄りではない、人間としての本来の姿。 看到美的東西，每個人都會感到開心，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喜歡櫻花或紅葉根本不是老人家的事，那只是身為人原本的樣子。

在拍照禮儀這個敏感話題上，大家的說法也很出乎意料。有人在討論串裡責備「年輕人」拍照沒禮貌，回覆卻幾乎一面倒地不認同，許多人說，自己見過最強勢的，恰恰是年長的攝影者：

ただ若者だけではありません。最近は猫も杓子もカメラを持つ時代です。私の周囲では若者よりお年を召した方のほうが多いですよ。いずれにせよマナーを守り周りを気遣う人の方が多いです。 不只是年輕人。現在是個人人都拿著相機的時代。在我周遭，這樣做的年長者比年輕人還多呢。不管怎樣，懂得守禮、體貼旁人的人才是多數。

最有見地的幾則聲音得出了同一個結論：這件事根本跟年齡無關。

若者とか年寄りという括りじゃなくて、マナーのなってない家庭で育った人が全世代に居るだけじゃないですか？若いころ桜の枝を引っ張ってた人が年を取って人を押しのけたりするだけ。 這不是年輕對上年長的問題，不就是每個世代都有在缺乏教養的家庭裡長大的人嗎？年輕時拉扯櫻花枝條的人，老了就變成推開別人的人罷了。

所以大可放寬心，不必擔心自己會被看成哪一「型」的觀光客。不論哪個年齡層，日本人欣賞的都是願意對身邊的人多留一點心的人。就是這樣而已。

為什麼日本人如此喜愛楓葉

要理解秋天為什麼如此牽動日本人的心，先要知道koyo-gari（字面意思是「紅葉狩」）並不是現代才有的觀光潮流，它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

根據日本國家旅遊局（JNTO）的資料，這個習俗始於8世紀京都的平安時代宮廷貴族之間。因為貴族自家庭園裡沒有會變色的樹，他們便到山裡尋訪楓葉，以滿山秋色為背景奏樂、作詩。《古今和歌集》與《源氏物語》中都有相關的描寫。到了18世紀中葉，原本屬於上流階層的消遣已傳到一般百姓之間，成為今天的季節習俗。

這背後還有一種更深的情感，日本人稱之為mono no aware（物哀）：正因為美好的事物無法長存，才格外珍惜的那份惆悵。秋天的楓葉正是它最好的寫照，在最絢爛的時候，葉子已經開始凋落。人們喜愛koyo，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珍惜它即將結束的那份短暫。所以一片落葉承載的情感，可以和整面紅透的山坡一樣多。

詩意的背後也有科學道理。葉子變色的關鍵在於氣溫：當每日最低氣溫降到約8°C以下，變化便開始，並在5–6°C左右加深；日夜溫差大、日照充足時，顏色會更漂亮。隨著氣溫下降，葉子裡的綠色葉綠素分解，紅色色素（花青素）新生成，黃色色素（類胡蘿蔔素）顯露出來，所以同一棵楓樹上能同時出現緋紅、琥珀與金黃。日本氣象廳還在全國各觀測站記錄「楓葉變色日」，每年秋天由北往南推進的koyo前線就是以此為依據。在吉野山坡這樣的靈山上，還能看到楓紅一天天沿著山坡慢慢往下蔓延。

日本的楓樹種類也格外豐富：根據森林研究與整備機構的統計，日本原生楓樹約有26種。亞洲是全世界楓樹多樣性的中心，約80%的楓樹物種原生於亞洲；一般認為槭屬在亞洲起源、分化，之後才傳播到歐洲與北美。日本的一面山坡能同時呈現這麼多種顏色，部分原因就在於這種多樣性。

怎麼在日本度過最棒的秋天

總結起來，方法其實很簡單：

• 早點去，或到人少的地方。 平日的早晨，或著名區域裡人少的角落，都能讓你避開擁擠、好好賞楓。當地人用的也是這個辦法。
• 拍完就把位置讓出來。 拍一張火紅的楓葉，笑一笑，再退後一步。禮節就這麼簡單。
• 讓楓葉留在樹上。 就在枝頭欣賞。如果有一片落葉吸引了你，不妨撿起來夾進書裡，這完全可以盡情享受。
• 對這裡的習慣多一點好奇。 就連最疲憊的當地人，希望的也只有這一件事。能讀到這裡，你其實已經做到了。

這樣一來，你看到的就不只是日本的秋景，還能感受到背後延續千年的那份情懷，也會成為日本人樂於迎接的那種遊客。

還在決定這一天的秋色要留給哪裡？這個季節最熱門的兩個地方，我們也用同樣的方式，從日本人的心聲裡做了整理：清水寺、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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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日本人的觀點

還想了解日本旅行的其他面向？下面這些文章都根據數百則真實的聲音，介紹日本人真正的想法。

• 日本的最佳旅遊時間：按月份介紹楓葉何時最盛、人潮何時減少，以及不同時間去當地人的反應有何不同。
• 日本過度觀光了嗎？：秋天人潮背後的整體情況，以及日本實際採取了哪些措施。
• 觀光景點的拍照禮節：在日本拍攝人物與景物時的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