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深奧的北方

我會把第一天交給仙台和松島，這片深北溫柔的南方門戶，也交給這趟旅程的第一課：在這裡，就連美，都是人們做出來的。仙台是杜之都，樹之城：它綠意盎然的林蔭大道，是戰國大名伊達政宗開啟的一個四百年的習慣，在 1945 年被燒盡，又被刻意重新種下，所以你走在下面的那片綠，是一座被有意重新長回來的城市。接著往外到松島灣，一片綴滿松樹的小島散布其間，長久以來名列日本三景，也正是那個著名地讓芭蕉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地方。（觀光客在松島引用的那首小俳句甚至不是他寫的；他真正的致敬，是他的沉默。）隨興的訪客只是從擁擠的海濱瞥一眼那些島嶼，心想「很美，但很小」。訣竅是要上到水面上，再爬到能俯瞰的山丘，那裡整座海灣會完整地展開，然後，就像那位詩人一樣，只是靜靜地看。

今天旅程轉往西進入山形的山丘，我會老實說，這是一趟你會折返回來的環線，但這正是芭蕉本人走過的環線，他從北方的路上轉進出羽的群山，所以這是屬於這趟旅程的真實，而非偏離。上午是山寺（立石寺），一座沿著懸崖縫起來的寺院：一段長長的石階攀登，在古老的山中修行裡，攀登本身就是重點，而登頂後的那份寂靜，正是芭蕉在他最常被引用的那句俳句裡捕捉到的靜謐，閑さや岩にしみ入る蝉の声，蟬聲滲入岩石之中。下午帶你繼續前往銀山溫泉，在那裡，這一夜就是全部的回報：一條木造的溫泉街，一如一個世紀前那樣被保留下來，而它的瓦斯燈，以及冬天時那飄落的雪，都屬於在日歸旅客搭上最後一班下山巴士之後留下來的人。

回到主軸，往北進入岩手，我不會假裝上午不是舟車勞頓的一段，因為要從山形深處重新接上新幹線，意味著得沿原路繞回去。但我從來沒有一次後悔過這段回頭路。平泉曾是一個北方黃金時代的首都，它在一個世紀之內崛起、璀璨，然後消失，而留存下來的，是一片淨土佛教的世界遺產景觀，在人間建起的極樂淨土。中尊寺的金色堂是貨真價實的：一座在 1124 年內外都貼滿金箔的佛堂，為了慰藉「無論友敵」的戰死者，是那座實實在在的十二世紀建築，不是像京都金閣那樣的現代重建。毛越寺保留了一座平安時代的庭園，圍繞著一方靜靜的池水，鋪陳成一幅極樂淨土的地圖。而這裡，正是芭蕉站在廢墟之間、寫下那首半個日本都能背誦的哀歌的地方，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夏日的野草，是武士們夢想僅存的痕跡。這是第一天那組對聯的下半聯：在松島，活著的美讓他沉默；在這裡，逝去的美，給了他文字。

現在沿著主軸往上到本州的最頂端，深北在這裡展現兩張面孔。弘前城比這趟旅程裡任何一處，都更把它的「被造」寫在臉上：它是整個東北唯一還留存的原始天守，也是一座花了四個世紀不斷被重塑的建築，它燒過，1810 年以一座幕府准許的、樸素的小箭樓的形式較小地回歸，而此刻正在整修之中，它那小小的天守被整座從石造台基上移了下來，好讓底下的石垣一塊一塊重砌。它的櫻花樹，是由那些曾經失去這座城堡的家臣親手種下的，並靠著一種向蘋果園借來的修剪技法，維持得格外茂密；四月下旬，它們是全日本最晚、也最密的櫻花之一。另一張面孔是青森與睡魔祭，這場八月的祭典，你不是站在圍欄後面觀看，而是走進去，扮成一個穿著服裝的跳人，在巨大的燈籠花車旁跳躍前進。無論你是為了哪張面孔而來，那一課始終成立：在這裡，你記住的那樣東西是被造出來的，而且至今仍在被修補。

壓軸與其說是一個地方，不如說是一個季節。從青森，一班季節性巴士翻越八甲田的山口，把你放進奧入瀨溪流，一條瀑布與覆滿青苔的岩石交織而成的溪流，你沿著水邊平坦的木棧道行走，再繼續前往十和田湖，一座深邃靜謐的火山口湖。若在十月中下旬前來，這座峽谷會比京都早好幾週轉紅，因為它偏北又地勢高；那個在錯的月份會讓人失望的「大湖配一條安靜的河」，在對的月份會化成一條色彩的隧道。（這班巴士只在一年溫暖的那半年行駛，深冬時峽谷會封閉，而東北的雪，此時則屬於銀山，以及山形這一翼上藏王的樹冰。）然後，這趟旅程根本不必就此打住：從本州的最頂端，你可以轉往南邊回家，或直接穿過海底繼續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