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城，以及石垣記得的事

我會從最有名的那一座城開始，因為在這裡最快就能領會看城的門道。隔著護城河望去，大阪城的大天守氣派非凡，但一走進去，你就置身於一座有電梯的現代博物館：眼前這座天守是 1931 年以鋼筋混凝土重建的。這背後有一段故事。大阪市長在 1928 年提議重建，市民們幾個月內就捐款湊齊了整座天守的經費。你看著的與其說是一座中世紀堡壘，不如說是一座市民自豪的紀念碑。這一週裡有件事值得一直記在心上：走到護城河邊，把手放在那道巨大的石垣上。那才是真的，是德川時代砌起的石垣，有些石塊大得像一個小房間。天守是重建的，腳下的土地才是真正的城。記住這一點，之後看每座城的眼光都會不一樣。

搭新幹線向西不遠，就到了被視為所有城郭標竿的姬路城。姬路城是現存天守，一座 1609 年完工的真正木造天守，從未焚毀、從未傾倒，連 1945 年的空襲都撐過來了。它之所以耀眼純白，是因為那層灰泥是防火用的，不是裝飾，而登上天守的那段路，正是真正的中世紀樣貌：昏暗、陡峭、像梯子般的階梯，還有光禿的木地板，沒有展示櫃。剛從大阪過來，兩者的差別一看便知。提醒一句：姬路城是現存天守中遊客最多的一座，人多時只能跟著人潮匆匆往前走，很多熟門熟路的人會一開門就直接進去，或乾脆從庭園遠遠欣賞、跳過登塔。無論怎麼選，進去之前，先走一走那條長長的曲折參道：它一次又一次地折返回頭，是刻意設計的，好把攻城者暴露在上方的城牆之下。這條迷宮般的路，本身就是城。

許多一般旅人就是在這一天愛上了城。備中松山是十二座現存天守中，唯一至今仍矗立在山頂上的一座，一座小小的天守，坐落在林木茂密的山丘頂上，只能徒步上去。沿著高聳的石垣一路爬上去，雙腿會讓你體會到照片無法傳達的事：當年要攻下這裡幾乎不可能。從秋天到初冬的寒冷清晨，一片雲海會在山下的谷地裡積聚，城彷彿漂浮其上；觀賞的地點在鄰近的一座山峰上，你得在天亮前出發。回到平原上，岡山那座黑漆的「烏城」是引人注目的重建天守，旁邊就是日本名園之一；一天之內看到山頂的現存天守和重建的天守，兩者的差別會更加清楚。這是整趟旅程最忙的一天，天亮前就出發、一段真正的攀爬、平原上還有第二座城，所以不是雲海季的話，我會省掉清晨那一段，放慢腳步。

跨進四國本身就是一半的樂趣：Marine Liner 駛過一連串橫跨瀨戶內海、島嶼點點的橋樑，是全日本數一數二迷人的鐵道路段。列車開到高松，而丸龜再往西一小段就到，所以我會先繞去那裡，再折回來。丸龜城的天守是現存天守中數一數二小的，但我去那裡並不是為了天守：它建在全日本數一數二高大優美的石垣之上，石垣一層疊著一層，那才是我專程去看的。真正值得細看的是石垣而不是天守，這一點我在這裡體會得最清楚。回到高松，就在栗林這座封建大名的迴遊式庭園裡收尾吧，它精緻到被列入日本最頂尖的庭園之一，從中也能看出，城下町不只是防禦據點，也是文化中心。

松山的現存天守，立在城市正中央一座陡峭的山丘上，我最留意的是：它是少數以相連的建築群形式建成、留存至今的天守之一，主天守由迴廊和小型望樓連成一圈，圍著中央的內庭，讓每一棟建築都能守護下一棟。前幾天看的都是孤零零的單座天守，這裡卻不只能遠遠觀賞，還能穿行其間，親身感受整座山頂是怎麼佈局來防守的。搭纜車或走一段林間路都能上去；不少人私下最喜歡的就是這座城。下山後搭一小段路面電車，就到了日本最古老的溫泉之一道後溫泉，旅程終於慢了下來，可以在城下町悠閒地待上一陣。

我會把高知留到最後，因為它是所有城裡最完整的一座，走到這裡，你也已經有了能看出其中緣由的眼光。在其他幾乎所有地方，都只有天守留了下來。在這裡，整座內廓依然屹立：現存天守和大名的本丸御殿並肩而立，這是全日本唯一一處，你能從大名的謁見廳一路直接走進他的天守的地方。通往城的參道佈滿了假城門，城牆上釘著防入侵的尖刺，當地的志工很樂意把這一切一一講給你聽。大阪城只有重建的天守，高知城則整座完整，天守、御殿、城門與城牆俱全。站在大名的廳堂裡，感覺不像在博物館，更像是走進了過去。用這裡為旅程收尾再適合不過：一路學著看的那些東西，在這裡全部匯集。